思考 6:来时路
2026-10-17
要想明白,自己要去什么地方,也要清楚,这些是怎么来的。
一
我 1978 年生,河南人。
1997 年高考,河南省理科八十名左右,进了中科大电子工程与信息科学系——六系。这是我这辈子考得最好的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靠考试决定去向。
大学我基本荒废。五年制,我念成了六年,只拿到毕业证,没有学位。课上了大概一成半,很多课考前连老师是谁都不知道。打游戏,一年能超过一百五十个通宵。
往下也不顺:考研考了三年,第三次仍然没过线,调剂去了软件学院。考博也没考上。
按学历这条线看,我前半段是个失败者。
转折不在毕业那天。2005 年春天的一个早上,我从网吧出来,看着初升的太阳,忽然被触动了一下——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
那之后我才开始读书:《现在,发现你的优势》《从优秀到卓越》。前一本让我做了盖洛普的优势测试,测出五项:理念、专注、完美、统帅、交往。这五项我到今天还能背下来。
我想要的其实是两样东西:让自己找到方向,也让自己找到方法。
在软件学院的第一年,我断断续续读代码、写代码,写了一年,拿到了去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的许可。现在想起来,那个许可里,应该还有一些照顾的成分。
但 2005 年那次醒,只是"不再那么堕落"而已。 什么是人生、什么是职业、什么是事业,我比无头苍蝇好不到哪里去。
每一段工作我都斗志昂扬,可没有哪一段,我在那个位置上做出过对得起自己智商的成绩。对未来是什么、现在是什么、公司需要什么、自己能干什么,我的理解都停在很肤浅的地方。
所以这篇里凡是写到"做成了什么",都得按这个底色去读。要说我每个工作都做得出色、说我教育引导过很多下级,那是胡扯——在那些时间里、在那些位置上,我也表现得很低级。
二、第一段路:在大公司里换地方
2008 年 5 月,我进一家创业公司做开发工程师,一年之内做到开发经理、开发总监、产品总监。然后公司倒了。
2009 年 2 月,我筹钱自己创业,做"基于商品的店铺检索"——把店铺和店里的商品搬到网上,用户在页面里下单,订单靠短信发到店家。就是今天美团、饿了么那套东西的雏形。做了九个月,维持不下去,散伙。
用今天的话说,我是先烈。
2009 年 11 月进阿里巴巴,在口碑网做产品经理,wap、数据库、搜索、类目、店铺主产品都做过。花名 byte,工号 21117。
2013 年 7 月离开阿里。原计划创业,想法不成熟——本来想从社区连锁超市出发做一次供应链尝试,受家庭情况限制,最后去了百世。
2014 年 2 月进百世,组建并带队运筹研究部门。团队二十人上下,七成来自 C9,老板管这个团队叫"公司研发的金字塔尖"。
那几年做了两件事:在国内快递行业第一个把路由网络仿真做出来并落地;每年为公司省几千万成本。2017 年拿了集团唯一的总裁大奖。
2019 年离开百世。理由两条:快递离商业太远,主要是没有交易信息;技术对前线的影响力达不到我的预期。
2019 年 11 月进聚水潭,成立并带「天机」事业部,从零搭一套基于仿真的下一代 WMS/ERP。
我很认可 2019 年前后的聚水潭。它的赛道、它的客户、它的数据、它的组织结构,都是我心里那个理想型。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公司,想为它做出面向自动化和智能化的、下一代 ERP 系统。非手和非脑的自动化和智能化,其实那时候就已经在构思了。
后来我发现,我以为的那个公司,并不是真实的那个公司。所以 2022 年 5 月我离开了。
从阿里到百世到聚水潭,十三年,公司换了几家,做的事没换:把供应链这件事,从"靠人扛"变成"能算出来"。
能把这十三年串起来的那个词,不叫电商,不叫物流,也不叫 ERP,叫供应链——可计算的供应链。
三、非手:从"点得快"到"算得对"
2022 年出来的时候,我并没有想清楚要做什么。中间一年主要在家教孩子。
2023 年 7 月,我开始写非手。没有用聚水潭的一行代码。
非手是一套装在客户电脑上、跑在聚水潭网页里的仓库自动化软件。它跟一般的流程自动化工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:它会算。这一批该补多少、该分给哪个拣货员、这个商品该放到哪个货位,都是它自己算出来的。
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,是我在百世和聚水潭十年攒下的一条判断:仓库里的活,难点不在点得快,在算得对。 点得快省的是手;算得对省的是脑,动的是成本结构。
这条线走了三年,中间只做过一次大的选择:2025 年 11 月,我把老代码推倒重写。
在这之前,我在试另一条路——库存管控中台、运营利润中台。后来基本放弃。原因是这两块讲清楚太难:要打动客户,这两块都是要的,但做这两块的工具不是非手,是非脑。
推倒的理由不体面:结构烂了。每来一个新客户就加一堆特判,同一件事在五个地方各写一遍,改一处不知道会崩哪一处。再加下去,它会变成一堆只能维护、不能前进的代码。
今天的状况:客户不多,最早的那个从我动笔写非手就在,一直做到现在。我不着急扩大——客户多到服务跟不上,是砸自己的牌子。
四、非脑:从"该补多少"到"仓库该长什么样"
非手解决的是执行:该补的补上,该分的分对。
它不回答另一个问题——这家仓库本来应该长什么样?
一个仓,货位怎么划、什么货放热区、什么时候该移、要不要上机器打包。这些决定错了,前面执行得再准,也只是在错误的形状上跑得更快。
非脑干的就是这个:以仓库的总成本(人力、面积、设备)为唯一优化目标,算出一套方案。
它跟非手的关系是单向的:非脑出方案,非手执行,结果不回传。
形态上它是个本地程序,自己登客户的 ERP 取数,不做云端。仓库的成本数据是客户最不愿意外流的东西。
五、教育:从教自己孩子开始
2022 年从聚水潭出来,我在家教了一年孩子。
那一年把大女儿的英语,从"中等偏下"教到班里第一。两年时间,从最短的那篇《拔萝卜》读到《哈利波特》原版。
方法后来被我收成一句话:在会和不会的分界面上,高强度重复。
把会的再刷一遍没用,硬啃完全不会的也没用。要找准那个点——刚好够得着的地方——在那儿反复。
这句话听起来简单,但绝大多数教材和课程不按这个来:它们按知识的顺序编,不按这个孩子的分界面编。
这句话后来我用来教孩子数学、教她们识字,也用来教我自己。它是这件事上我唯一带走的东西。
我为什么说现在的教育有问题?因为我的成长过程不是个例。 我做得不好,但比绝大多数人,可能也没差到哪里去。
一个人从小到大,身边能教他的人,各有各的事要操心,也各有各没弄明白的问题。教一个人怎么长大,从来不是他们的核心关注,也常常超出他们的能力。
我有一个观点:不管是谁、坐到什么位置,都是一个人。不要神话任何一个人。 位置、能力、眼光,不会因为到了某个年纪、某个职级,就自动变成教别人的本事。
所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成长只能靠自己。这是我在教育和职场成长上最大的一个反思。
也正因为这个,我想给孩子的教育,不能只是知识和能力——还有价值观,还有怎么选路,甚至爱情、婚姻、家庭,以及对下一代的教育。
这些都不是我教他们,而是我和他们一起走的一段路——慢慢找到真的过程。
六、国民消费的计划经济化
这个词我单独写过一篇(思考 5),这里只说它是怎么来的。
过去十几年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:看清一家仓库的真实状态,然后算出一个更好的形状。做着做着发现,仓库只是一段——仓库的上游是商家的进货和生产,下游是消费者的需求。三段连起来算,才有意义。
于是有了三层:
- 先做商家的仓库数据,这是非手在做的;
- 再往上接生产商——一家厂今年该生产多少、什么时候生产;
- 最后到小区一级的消费。到小区一级就停,不做个人。
第三层是边界,也是我的底线。计划这个词在很多人那里等于管控个人,那不是我要的。我要的是把需求汇总到能算的粒度,让上游少造一点废品,少压一点库存。
这件事以三四十年为期。我这辈子做不完。
七、AI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用豆包。它确实帮我整理过不少想法。
2026 年 3 月,我换成 DeepSeek。换的理由很具体:同一个问题问两家,答案的质量差得明显;而且豆包会为了让我舒服而顺着我说。
后来我干脆自己搭了一套工具。这个站就是那套工具做出来的。
关于 AI 我只有一条判断:它是手段,不是目标。
我见过不少人把"用上 AI"当成目的。上了工具,然后呢?工具不会替你想清楚一家仓库该长什么样,它只会把你已经想清楚的东西做得更快。
反过来也成立:想清楚了,不用 AI 也能做,只是慢一些。所以我把时间花在想清楚上。
八、这几条线现在在哪
三条线,两条明线,一条暗线。
明线一是国民消费的计划经济化。非手和非脑不是另外的线,它们是这条线的第一层——先把商家的仓库数据算准,再往上接生产,最后一层到小区。这件事以三四十年为期,我这辈子做不完。
明线二是教育。它还得等,不能规划,只能长。
暗线一条,暂时先压着,不在这里讲。
排序上,眼前最重要的是第一条,因为它既能挣钱,也能验证判断。
我这个年纪再说"三四十年",有点像玩笑。但我算过:一件事如果真的值得做,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;反过来,如果它不值得做,早开始也没用。
九、什么叫清醒
2005 年那次醒,只是不再那么堕落。
真正算得上"有了一个锚",是 2020 到 2021 年之间——"国民消费的计划经济化"这个词被我写出来的时候。后来这个词越写越实,陪孩子长大,看着非手一点一点成型,锚就深一些。
但我收回"我在 2020 年前后清醒了"这句话。
截至现在,有些方面我大概走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,很多方面还差得远。我智商确实还可以,情商可能真的很差。
所以什么叫真正的清醒,我现在不敢下结论。
我唯一敢说的是一条规矩,叫平静。它不是要去的地方,是一条准则——不问"你到了没",只问"你照不照做"。
它里面还暗含一层意思,叫接受。连生死,都是需要平静接受的事。生死且如此,何况其它。